第(3/3)页 脑海里的那张舆图还在推演。 四面合围,巴陵成笼。 不管马殷他们最后在巴陵汇聚了多少残兵败将,只要笼子扎牢了,里头关的是老虎还是老鼠都无所谓。 困兽之斗,不过早晚。 他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暮色已经很浓了。 刘靖从案上取过一张干净的竹纸,重新蘸了墨。 这一封,不是军令。 是家书。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下。 “莺莺亲启:见字如面。潭州已克,诸事安好。吾身无恙,勿念。” “铮儿、钰儿皆在襒褒。代我亲抱,莫使忘了阿耶模样。铭儿、铃儿近来可还淘气?” “卿卿、蓉蓉、阿盈、婉儿处,烦你代为转致平安。后宅诸事,一应仰赖夫人操持。” “湖南战事尚有尾声,然大局已定。待事毕还师,与尔共叙。夫靖白。” 写完之后折了两折,装进纸函,用蜜蜡封了口。 “来人。这封家书,遣人走驿路送回洪州。六百里加急。” 亲卫接过纸函转身出去了。 堂里安静下来。 刘靖伸了个懒腰,肩胛骨咔嗒响了两声。 “让庖厨随便备些饭食来。” 半盏茶工夫,端来了一碗粟米粥和两碟小菜。 一碟腌萝卜条,一碟醋拌蕨菜。 刘靖端起碗喝了两口。 从喉管一路暖下去,暖到肚肠里。 一天的困乏在这碗粥的热气里化开了一些。 吃完了,把碗筷往旁边一推,抹了抹嘴,重新拿过计簿。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 明天的斩首行刑是一件,各县的接管安排是一件,南线张佶的动向是一件,虔州军内部的隐患又是一件。 他搓了搓手指头,将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换成了新的。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,堂里亮了许多。 …… 次日。午时。 潭州广智门外。 广智门是罗城的正南门,两扇包铁城门大敞着。 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,平日里是骡马市,如今已经清理干净。 靠南面立了一排木桩子,一共四十三根,间隔三尺,一字排开。 每根木桩子上绑着一个人。 有坊正,有坊丁,有巡城的队正和火长,有帅府的录事和孔目官,还有两三个参军事。 官袍已经扒了,穿着各色中单,有的低头不吭声,有的在桩子上挣扎嘶叫,有的已经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。 木桩子前方,二十名玄山都牙兵一字排开,手持横刀,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。 再前方,长安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上。 台子不高,不到三尺,但足够让百姓看清台上的人。 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,手里翻着那本册子。 高台四周,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 整个潭州城有一大半的百姓都来了。 不卖蒸饼的老妇来了,磨豆腐的跛脚老汉来了,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来了,七八岁的稚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来了。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爬到了城门楼子旁边的矮墙上,骑在墙头往下看。 午时正。日头正毒。 长安清了清嗓子,扬声开口。 “潭州城的城中父老!” 嗓音不如武将洪亮,但胜在清晰。 嘈杂声渐渐压低了些。 “在下奉宁国军节度使刘帅之命,今日在此宣读罪状、明正典刑,诛杀马殷治下为非作歹的贪官恶吏。” 他翻开册子。 “第一个。南城甜水坊坊正刘九,民间唤作刘半仙。” 他抬起头,看向木桩子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痴肥老贼。 “开平元年七月,甜水坊磨豆腐的李老汉交不起市例钱,被你指使坊丁打断左腿。李老汉此后沿街乞讨,于开平二年冬冻死在城墙根下。” 木桩上的刘半仙浑身发抖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。 长安没有理他。 “开平二年三月,后生周二郎得罪你妻弟,被你诬告私藏军器,送入州狱。周家卖田五亩凑钱赎人,你嫌少不放。等钱凑齐,周二郎从狱中提出,七日后伤重不治。” “开平三年九月!” 一条一条地念。 每念一条,人群里便响起一阵愤怒的嗡嗡声。 “开平四年,马殷令全城大索,你趁机敲诈坊中百姓,半月之内被你勒索者共计十七户,合计铜钱六十三贯。其中,王家染坊店东被你以‘窝藏细作’之名拿下,勒索五十贯不成,被打断两根肋骨,扔在坊门外一夜,次日身亡。” 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。 是那个王家染坊店东的遗孀。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,一双眼睛哭得红肿,死死盯着木桩上的刘半仙。 “杀哒他!” “杀哒他!!” “杀了他!” 周围的百姓跟着吼了起来。 长安合上册子,扬起右手。 手落刀起。 一名牙兵大步上前,横刀挥落。 刘半仙的脑袋从脖颈处滚落在地,鲜血从断口喷涌而出,溅在了前排百姓的脚面上。 人群先是一阵骚动。 有人惊叫,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,有人往后退了两步。 但更多的人在叫好。 “杀得好!” “该杀!” 长安没有停。 他翻到第二页。 “第二个。西城修文坊巡城队正张阿牛——” 一个一个地念。 一个一个地杀。 每念一个人的罪状,人群的反应就更激烈一分。 到后来,长安念到一半,底下的百姓已经开始往木桩子前面涌了。 有人朝犯人吐唾沫,有人捡起石块往身上砸。 牙兵们上前弹压场面,但动作克制。 拦住就好,并未施以梃杖。 马殷在的时候,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。 马殷走了,新来的宁国军,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。 不需要说太多大道理。 一颗一颗人头落地,就是最好的安民告示。 整个行刑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 四十三颗人头,齐齐整整地摆在广智门外。 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黄土,在正午的烈日下蒸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 青蝇嗡嗡地盘旋在上方,聚成了黑压压的一片。 百姓们围在周围,有的还在骂,有的已经在哭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跪在其中一颗人头前面,一边哭一边念叨:“冤有头债有主……你也有今日……你也有今日啊……” 老妪身边蹲着两个六七岁的孩子。 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两个孩子不哭,只是瞪大了眼睛,怔怔地看着地上那颗人头。 他们认得那张脸。 就是那个领头的衙卒。 那个把他们的娘拖到巷子里的衙卒。那个逼得他们的娘投了井的衙卒。 两个孩子蹲在那里,一句话都没说。 长安在高台上望了他们一眼,随即收回目光。 他跳下高台,吩咐牙兵收拾现场。 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。尸体拖到城外乱葬岗掩埋。 事情办完了。 潭州城的天,换了。 长安回头望了一眼广智门的城楼。 城楼上,宁国军的大纛在六月的热风里猎猎作响。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,戴上斗笠,转身穿过了城门洞。 走出几步,迎面碰上两个摊贩正在路边叫卖。 “蒸饼……热蒸饼……两文钱一个……” 昨天这条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 今天已经有人做买卖了。 长安微微笑了一下,低下头,快步往帅府方向走去。 身后的广智门外,人群还没散尽。 三三两两的百姓围在一处,议论纷纷。 “这个刘节帅……倒是个讲话算话的。” “可不是咧。报上讲他在江西么样么样好,我还不信。如今亲眼看哒——” “你讲他往后会不会跟马殷一样?收完哒人心翻过脸来又是另一副嘴脸?” “哪个晓得呢。走着看噻。总归……比马殷手底下那帮东西强。” “那肯定的嘞。” 日头已经偏西了。 暑气渐退,热风里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 城南的某条坊巷里,那个卖蒸饼的老媪蹲在炉子前,往炉膛里添了一把柴。 火苗“呼”地蹿上来,照得她满是褶皱的脸上明明灭灭。 蒸笼里的麦饼冒着白汽。 老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嘟囔了一声。 “快散场哒。该备晚上的哒。” 她的语气里,已经听不出多少惶恐。 历史书上的改朝换代,往往只需要一行字。 但对于那个蹲在炉子前添柴的老媪来说,所谓的“天”,不过是今天的蒸饼还能不能卖出去,明天的米价会不会再涨两文。 大人物的棋局,小人物的日子。 从来都是两本账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