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7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,邻居就是我粮仓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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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脑海里的那张舆图还在推演。

    四面合围,巴陵成笼。

    不管马殷他们最后在巴陵汇聚了多少残兵败将,只要笼子扎牢了,里头关的是老虎还是老鼠都无所谓。

    困兽之斗,不过早晚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暮色已经很浓了。

    刘靖从案上取过一张干净的竹纸,重新蘸了墨。

    这一封,不是军令。

    是家书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下。

    “莺莺亲启:见字如面。潭州已克,诸事安好。吾身无恙,勿念。”

    “铮儿、钰儿皆在襒褒。代我亲抱,莫使忘了阿耶模样。铭儿、铃儿近来可还淘气?”

    “卿卿、蓉蓉、阿盈、婉儿处,烦你代为转致平安。后宅诸事,一应仰赖夫人操持。”

    “湖南战事尚有尾声,然大局已定。待事毕还师,与尔共叙。夫靖白。”

    写完之后折了两折,装进纸函,用蜜蜡封了口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这封家书,遣人走驿路送回洪州。六百里加急。”

    亲卫接过纸函转身出去了。

    堂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刘靖伸了个懒腰,肩胛骨咔嗒响了两声。

    “让庖厨随便备些饭食来。”

    半盏茶工夫,端来了一碗粟米粥和两碟小菜。

    一碟腌萝卜条,一碟醋拌蕨菜。

    刘靖端起碗喝了两口。

    从喉管一路暖下去,暖到肚肠里。

    一天的困乏在这碗粥的热气里化开了一些。

    吃完了,把碗筷往旁边一推,抹了抹嘴,重新拿过计簿。

    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

    明天的斩首行刑是一件,各县的接管安排是一件,南线张佶的动向是一件,虔州军内部的隐患又是一件。

    他搓了搓手指头,将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换成了新的。

    火苗往上蹿了一下,堂里亮了许多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次日。午时。

    潭州广智门外。

    广智门是罗城的正南门,两扇包铁城门大敞着。

    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,平日里是骡马市,如今已经清理干净。

    靠南面立了一排木桩子,一共四十三根,间隔三尺,一字排开。

    每根木桩子上绑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有坊正,有坊丁,有巡城的队正和火长,有帅府的录事和孔目官,还有两三个参军事。

    官袍已经扒了,穿着各色中单,有的低头不吭声,有的在桩子上挣扎嘶叫,有的已经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木桩子前方,二十名玄山都牙兵一字排开,手持横刀,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。

    再前方,长安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上。

    台子不高,不到三尺,但足够让百姓看清台上的人。

    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,手里翻着那本册子。

    高台四周,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

    整个潭州城有一大半的百姓都来了。

    不卖蒸饼的老妇来了,磨豆腐的跛脚老汉来了,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来了,七八岁的稚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来了。

    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爬到了城门楼子旁边的矮墙上,骑在墙头往下看。

    午时正。日头正毒。

    长安清了清嗓子,扬声开口。

    “潭州城的城中父老!”

    嗓音不如武将洪亮,但胜在清晰。

    嘈杂声渐渐压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在下奉宁国军节度使刘帅之命,今日在此宣读罪状、明正典刑,诛杀马殷治下为非作歹的贪官恶吏。”

    他翻开册子。

    “第一个。南城甜水坊坊正刘九,民间唤作刘半仙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木桩子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痴肥老贼。

    “开平元年七月,甜水坊磨豆腐的李老汉交不起市例钱,被你指使坊丁打断左腿。李老汉此后沿街乞讨,于开平二年冬冻死在城墙根下。”

    木桩上的刘半仙浑身发抖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。

    长安没有理他。

    “开平二年三月,后生周二郎得罪你妻弟,被你诬告私藏军器,送入州狱。周家卖田五亩凑钱赎人,你嫌少不放。等钱凑齐,周二郎从狱中提出,七日后伤重不治。”

    “开平三年九月!”

    一条一条地念。

    每念一条,人群里便响起一阵愤怒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“开平四年,马殷令全城大索,你趁机敲诈坊中百姓,半月之内被你勒索者共计十七户,合计铜钱六十三贯。其中,王家染坊店东被你以‘窝藏细作’之名拿下,勒索五十贯不成,被打断两根肋骨,扔在坊门外一夜,次日身亡。”

    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。

    是那个王家染坊店东的遗孀。

    她挤在人群最前面,一双眼睛哭得红肿,死死盯着木桩上的刘半仙。

    “杀哒他!”

    “杀哒他!!”

    “杀了他!”

    周围的百姓跟着吼了起来。

    长安合上册子,扬起右手。

    手落刀起。

    一名牙兵大步上前,横刀挥落。

    刘半仙的脑袋从脖颈处滚落在地,鲜血从断口喷涌而出,溅在了前排百姓的脚面上。

    人群先是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有人惊叫,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,有人往后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人在叫好。

    “杀得好!”

    “该杀!”

    长安没有停。

    他翻到第二页。

    “第二个。西城修文坊巡城队正张阿牛——”

    一个一个地念。

    一个一个地杀。

    每念一个人的罪状,人群的反应就更激烈一分。

    到后来,长安念到一半,底下的百姓已经开始往木桩子前面涌了。

    有人朝犯人吐唾沫,有人捡起石块往身上砸。

    牙兵们上前弹压场面,但动作克制。

    拦住就好,并未施以梃杖。

    马殷在的时候,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。

    马殷走了,新来的宁国军,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。

    不需要说太多大道理。

    一颗一颗人头落地,就是最好的安民告示。

    整个行刑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四十三颗人头,齐齐整整地摆在广智门外。

    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黄土,在正午的烈日下蒸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青蝇嗡嗡地盘旋在上方,聚成了黑压压的一片。

    百姓们围在周围,有的还在骂,有的已经在哭。

   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跪在其中一颗人头前面,一边哭一边念叨:“冤有头债有主……你也有今日……你也有今日啊……”

    老妪身边蹲着两个六七岁的孩子。

    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两个孩子不哭,只是瞪大了眼睛,怔怔地看着地上那颗人头。

    他们认得那张脸。

    就是那个领头的衙卒。

    那个把他们的娘拖到巷子里的衙卒。那个逼得他们的娘投了井的衙卒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蹲在那里,一句话都没说。

    长安在高台上望了他们一眼,随即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他跳下高台,吩咐牙兵收拾现场。

    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。尸体拖到城外乱葬岗掩埋。

    事情办完了。

    潭州城的天,换了。

    长安回头望了一眼广智门的城楼。

    城楼上,宁国军的大纛在六月的热风里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把册子揣进怀里,戴上斗笠,转身穿过了城门洞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,迎面碰上两个摊贩正在路边叫卖。

    “蒸饼……热蒸饼……两文钱一个……”

    昨天这条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    今天已经有人做买卖了。

    长安微微笑了一下,低下头,快步往帅府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的广智门外,人群还没散尽。

    三三两两的百姓围在一处,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“这个刘节帅……倒是个讲话算话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咧。报上讲他在江西么样么样好,我还不信。如今亲眼看哒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讲他往后会不会跟马殷一样?收完哒人心翻过脸来又是另一副嘴脸?”

    “哪个晓得呢。走着看噻。总归……比马殷手底下那帮东西强。”

    “那肯定的嘞。”

    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    暑气渐退,热风里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
    城南的某条坊巷里,那个卖蒸饼的老媪蹲在炉子前,往炉膛里添了一把柴。

    火苗“呼”地蹿上来,照得她满是褶皱的脸上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蒸笼里的麦饼冒着白汽。

    老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嘟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快散场哒。该备晚上的哒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里,已经听不出多少惶恐。

    历史书上的改朝换代,往往只需要一行字。

    但对于那个蹲在炉子前添柴的老媪来说,所谓的“天”,不过是今天的蒸饼还能不能卖出去,明天的米价会不会再涨两文。

    大人物的棋局,小人物的日子。

    从来都是两本账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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