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帅府后宅留下了三房侧室和一众侍婢。 那些跟着马殷突围的旧部,也有不少把家眷扔在了城里。 刘靖下令将这些女眷集中看管、造册登记。 其中,马殷的三名侧室和几位逃官的妻妾。 容貌出众、正值妙龄的分赏给了此次有功的将领。 这是乱世的规矩。 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,克城之后赏赐女眷给有功之臣,几乎是各镇的惯例。 一来犒赏功臣,二来瓦解敌方旧部人心。 自家的女人都被人赏了,还有什么脸面再提“旧主”二字? 刘靖照做了。 但他做得比旁人细致些。 赏赐之前,让林婉派人问过那些女眷的心意。 愿意的登记造册,不愿意的发给盘缠遣返原籍。 最后愿意留下的,有十二人,被分赏给了十二名有功将校。 大部分将领领命时一抱拳便走,干脆利落。偏偏有一个例外。 周大牛。 庄三儿先登营的老卒。 那一夜,周大牛身上挨了三刀两箭。 三刀分别在左肋、右肩和后腰。 两支箭一支扎在腿胫上,另一支从后背射进去,箭头嵌在肩胛骨边上,随军郎中费了半个时辰才夹出来。 命保住了。 但右臂的骨头碎了。 不是断,是碎。 骨茬子把血肉扎成了筛子。 随军郎中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,说了句“怕是保不住了”。 周大牛当时躺在抬床上,满身血污,听见这话,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 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不碍事。左手也能砍人。” 先登营里的儿郎们说起周大牛,没有不称一声硬汉的。 后来守城的时候,周大牛拖着伤残的身子还在城头帮忙搬石头、递箭簇。 庄三儿骂他“不要命”,他咧嘴一笑:“死都不怕,还怕累?” 此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。 可偏偏有一件事,全先登营的儿郎提起来就笑得直不起腰。 周大牛怕浑家。 周大牛的浑家姓彭,歙州城里彭屠户的闺女。 长得膀大腰圆,嗓门洪亮。 嫁给周大牛的时候,周大牛还只是个小小的伍长,成亲头一天便立下了规矩。 在外头,周大牛说了算。 在家里,彭氏说了算。 这规矩守了好些年。 周大牛在外头冲锋陷阵,回到家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 上回轮休回营晚了一个时辰,被彭氏追着满院子打,最后在柴房里蹲了一宿。 此事在先登营里传为笑谈,每逢儿郎们聚饮总有人拿出来取笑。 有人编了个顺口溜:“大牛大牛城头虎,回家就成灶前鼠。” 周大牛听了也不恼,只是脸黑得跟生铁似的,闷头灌酒不吭声。 今日,节帅赏了周大牛一名马殷的侧室。 此女姓柳,年方二十出头,柳眉细腰、清丽婉约。 周大牛接到赏赐令的时候,整个人僵在了软榻上。 他伤还没养好,右臂吊着厚厚的木板和布条,只能半躺半坐地靠着。 亲卫把赏令念了一遍。 周大牛的黑脸上先是一愣,然后“腾”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。 “我……我这……”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搓了搓裤腿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 偏厅里,庄三儿正坐在旁边的另一张软榻上啃炙鸡。 左臂绑着厚厚的布条,右手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。 看见周大牛那副模样,手里的炙鸡差点没笑得掉到地上。 “哟——” 庄三儿拿鸡骨头指着他,嘴里含含糊糊的。 “周大牛!城头上都没怕过,节帅赏你一个大美人,你怎么脸涨得跟猪肝似的?” 周大牛的脸更红了。 他右臂动不了,左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 “谁……谁脸跟猪肝似的!” 庄三儿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,抹了抹嘴角的油渍,满脸促狭。 “那你倒是应啊。愣在榻上算什么?怕你家那浑家知道了揍你?” 偏厅里其他几个伤兵和将校顿时哄堂大笑。 一个裹着绷带的先登营老卒笑得牵动了伤口,龇牙咧嘴:“大牛哥。你在城头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呢?对付一个妇人还对付不了?” “就是!” 另一个将校附和道:“你那婆娘到底有多厉害?” “话说回来,大牛这右膀子要真保不住了,回家挨揍的时候想跑都跑不快。” 不知谁在角落里来了这么一句。 满厅笑声顿时更炸了。 周大牛的脸从红变成了紫,从紫变成了酱色。 吊着木板的右臂微微颤了一下,不知道是伤口在痛还是气的。 他咬了咬牙,用左手一撑软榻,挣扎着坐直了身子。 “谁说我怕——!” 嗓门拔到了最高。右臂被这一震牵动了碎骨,疼得他眉心猛抽了一下,但硬是没哼出声。 “应——我这就应!” 他扭头看向那名柳姓美人。 柳氏就站在偏厅门边,被两个侍婢陪着。 方才众人笑闹,她一直低着头没吱声。 周大牛左手撑着榻沿,歪歪扭扭地冲她拱了拱。 只拱得起一只手,另一只吊在木板里晃了两晃,画面滑稽得厉害。 “在——在下周大牛。奉节帅之命……那个……” 他语塞了。 庄三儿在旁边使劲憋笑,脸都憋紫了。 周大牛急得满头大汗,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:“往后你就……跟着我了。我……我虽然这膀子不太好使了,但……但左手也能干活!” 偏厅里又是一阵爆笑。 柳氏是个心思通透的妇人,在帅府后宅待了两年,惯看人情冷暖。 她轻声道:“周……周壮士。” 目光落在周大牛吊着木板的右臂上,又看了看他黑黢黢的脸上那层层叠叠的伤疤和缺了门牙的豁嘴,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。 不是嫌弃,倒像是几分心疼。 “伤还没好,您别乱动。” 她声音轻柔。 “往后的事,不急。” 周大牛愣了一下。 他这辈子,在家被彭氏骂惯了、打惯了。 什么时候听过有妇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? 黑脸上的酱紫色褪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。 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 庄三儿笑得趴在了软榻上,牵动了左臂的伤口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但还是止不住地笑。 “大牛。” 庄三儿一边揉伤口一边指着他:“你小子等着吧。回了洪州,你家彭氏要是知道了……嘿嘿……” 满厅的笑声还在继续。 …… 正堂。笑闹声渐远。 刘靖搁下茶盏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 这些粗人的乐子,他没工夫去凑。 他重新翻开计簿。 “节帅。” 门外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。 “康博将军遣人送来军报。” 刘靖放下计簿。“拿进来。” 一名骑兵斥候大步走进正堂,单膝跪地,从怀中掏出一只油布包裹的竹筒,双手呈上。 刘靖拧开竹盖,抽出帛书。 “臣康博谨禀:六月十八午时,臣部攻克昌江县城。守军三千余人,战亡千余,降者两千。我部阵亡二百一十三人,伤四百余。昌江粮仓完好,得粮两千石。现昌江、唐年、蒲圻三县尽入我手,北路军所期已毕。恭候节帅后令。” 刘靖将帛书看了两遍,搁在案上,走到堂侧那幅旧舆图前。 此次伐楚,当属康博率领的北路军最为亮眼。 以两万偏师、无火器之威,超额达成军略所期。 其临阵指挥之能,堪称上将之才。 他指头在昌江的位置上轻点。 蒲圻、唐年、昌江,三个点连成一条线,如同一根绳索,从东北方向斜斜地勒住了巴陵的脖子。 目光向西南划下去,落在两个地名上:湘阴、益阳。 湘阴在潭州西北方,紧靠洞庭湖南岸。 益阳亦在潭州西北,更偏西些。 这两个县目前还在楚军手里,但守军不多了。 如果拿下湘阴和益阳,再配合已到手的潭州,就等于在巴陵正南方扯起了一张口袋。 东边有康博的三县防线。 南边有潭州、湘阴、益阳构成的封锁带。 西边是朗州,雷彦恭的地盘。 那个被马殷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硬刺头,眼下马殷自顾不暇,雷彦恭断不会帮忙。 北边是荆南,高季兴。 高赖子,出了名的墙头草和劫道大王,谁势大跟谁,从来不选错。 但他只劫财不参战,绝不会出兵帮马殷挡路。 所以巴陵的北面,实际上也是死路。 四面围堵。马殷就算逃到了巴陵,也是一头扎进了笼子里。 刘靖转回主位坐下,提笔蘸墨。 第一封军令:“康博:北路战事已毕,着即以蒲圻、唐年、昌江三县为据点,以点连线,互为犄角、层层设防。各县城墙加固,壕沟加深。尤须严密扼守洞庭湖南岸水路,不得放过一船一卒。” 写完搁下笔,想了想,又提笔加了一句:“此役北路军功勋卓著。康博以两万偏师、无火器之威,超额达成军略所期。着记首功,待湖南事毕论功行赏。” 卷起装入竹筒,用封泥封好。 同时又命病秧子率兵一万,拿下湘阴,益阳二县。 两封军令写完,唤来亲卫分头发了出去。 然后靠回椅背,闭了一下眼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