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6章 间隙-《秣马残唐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他朝姚彦章咧嘴一笑,那笑意里夹着几分自山下墟市学来的逢迎,半生不熟。

    "姚将军。你这纸上的字。我念的,对不对?"

    姚彦章颔首:"不差。"

    "半价盐。"

    苏甘将这三字在齿颊间反复咀嚼。

    衡州的青盐,他知道。

    昔日楚国据守之时,盐铁皆为官营,山下盐贾售予蛮僚的盐巴,价钱较之汉家高出三四倍。

    遇着盐贾心黑,掺进半数砂石泥土,蛮僚亦只能捏着鼻子认下。

    半价。

    若当真是半价,一户蛮家一载下来,单是盐钞便能省下三五缗。

    苏甘默然不语。

    火塘内的木炭劈啪爆响,溅出几点火星,落于他的麻布裤管上,他亦未曾拂拭。

    "姚将军。"

    苏甘终是启齿,此句他换了半生不熟的雅言。

    "你跟这姓刘的。是真心。还是被逼。"

    此言问得直白。

    姚彦章先是一怔,旋即失笑。

    "兼而有之。"

    苏甘死死盯了他两息。

    "你倒老实。"

    "骗谁也不敢骗苏峒主。"

    苏甘未曾有所动作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复又落回那箧铁刀之上。

    "我要想想。"

    "好。"

    姚彦章长身而起。

    "牛车上尚有一车旧铁器,铁镢头、铁犁铧、铁釜,皆是军中汰换之物,算不得百炼精钢,然供日常所用足矣。"

    "无论苏峒主应允与否,这一车物什皆留于寨中。"

    苏甘的长眉挑了挑。

    "不帮。也给?"

    "不帮也给。"

    姚彦章拱手。

    "苏峒主早年相赠的那枚铜铃,我至今仍悬于书斋梁木之上。"

    苏甘怔住。

    他未料到姚彦章竟还记挂着那桩旧事。

    姚彦章已然转身下楼。

    足音于竹板上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苏蛟凑上前来,压低嗓音。

    "阿爹。干不干。"

    苏甘斜睨他一眼,以土语应道。

    "急啥。"

    苏蛟缩了缩脖颈,缄口不语。

    陶釜内的姜蓼肉煮得翻滚,辛辣的气息于竹楼内弥散开来。

    "叫你阿兄来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苏蛟奔出室外。

    未几,苏石入内。

    这个长子较之苏蛟魁梧甚多,脊背上横贯着一道旧疤。

    他瞥了一眼火塘侧畔的那箧铁刀,眉头拧作一团。

    "阿爹。"

    苏石盘腿坐下,以蛮语开口。

    "阿弟在外头跟我讲了。我不答应。"

    苏甘未曾看他。

    "为啥。"

    "溪水里那个尸首。"

    苏石嗓门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"那不是刀砍的。那是铁疙瘩砸的。"

    "汉家有那东西。咱蛮人没有。"

    "下山打仗。咱们的人。就是去填那个铁疙瘩。"

    苏蛟于一旁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"阿兄就是怕。"

    "我怕啥。"

    苏石豁然转头。

    "我是怕白白送命。换几十把刀。把寨里壮丁全派下去填命。不值。"

    "刀往后还有。"

    苏蛟梗起脖颈。

    "半价盐是大头。寨里一年要吃多少盐你算过没。"

    "盐再多。人没了。空的。"

    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休。

    苏甘始终未曾插言。

    "都闭嘴。"

    兄弟二人皆闭了嘴。

    "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下。"

    苏甘长身而起。

    "明日。去金牛峒。再去白马峒。青溪寨。"

    "听他们咋讲。"

    "他们答应呢。"

    苏石探问。

    "答应。咱们就跟着干。"

    "不答应呢。"

    苏甘沉吟片刻。

    "那也得想想。"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次日清晨,苏甘携着苏蛟出了蛮峒。

    金牛峒位于莲花峒迤北五十里。

    那位老峒主姓雷,须发皆白,已是年逾古稀的岁数,臂力却依旧强健。

    苏甘将姚彦章入山之事以蛮语陈述了一番,将那张麻纸亦递将过去。

    雷老峒主听罢,默然无语。

    他自腰际抽出一把开山畲刀。

    那畲刀苏甘识得,乃是雷老峒主少壮之时亲手锻打的,用了四十余载。

    雷老峒主自怀中摸出姚彦章那木箧里相赠的一把镔铁刀。

    金牛峒昨日亦得了二十把,缓缓拔刃出鞘。

    他将自家的旧畲刀横卧膝头。

    高举新锻铁刀,冲着旧畲刀的刀背,狠狠劈斫而下。

    铛的一声激响。

    旧畲刀的刀背崩豁出一道大口。

    新铁刀的锋刃却丝毫无损。

    雷老峒主举起新刀,迎着天光端详一眼,探指于刀锋上轻轻一抹。

    指腹立时渗出一道血痕。
    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