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六章 孤城落日-《梦绕明末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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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吴静安的座船是一艘新式炮舰,虽不张扬但火力充足。随行的还有格物院的沈括,他负责向朝鲜君臣展示大明的科技成果——一架精致的浑天仪模型,一册用铜版印刷的《农政全书》,还有一支刻着“大明格物院制”的燧发枪。

    在海上航行七日之后,朝鲜半岛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。吴静安站在船头,望着那片连绵的青山,心中默念朱炎的嘱托:

    “朝鲜是中国东北的门户。争取朝鲜,辽东便不攻自破;失去朝鲜,辽东便永无宁日。此行不是去耀武扬威的,是去让朝鲜人看清楚——跟大明走,有尊严,有利益;跟清廷走,只会一起沉沦。”

    三月廿七,山海关。

    杨震与吴三桂并肩站在关城之上。这是两人第一次以同僚而非敌人的身份见面。

    吴三桂指着关外那片苍茫的土地:“杨督帅,过了这座关,便是辽西。我吴家三代人在这片土地上打过仗、流过血。清军、蒙古人、流寇……谁来了,我们就打谁。到头来,自己却背上了汉奸的骂名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平淡,但杨震听出了其中的苦涩。

    “平西王,”杨震道,“过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豫国公常说一句话:人可以被原谅,只要他做对的事。你献城归降,北京免遭战火,这便是做对了。今后北伐辽东,关宁军打头阵,这也是做对的事。对了,便有功;有功,便无愧。”

    吴三桂沉默良久,忽然抱拳:“杨督帅,末将有个不情之请。北伐辽东,若遇降卒降民,请督帅慈悲为怀,不要滥杀。辽东的汉人、满人、蒙古人,都是这片土地的百姓。他们剃发,是为活命;他们降清,是不得已。若王师以屠刀相向,便永远得不到辽东的人心。”

    杨震郑重回礼:“平西王所嘱,杨某铭记在心。豫国公有令:辽东平定后,军民一体,不分满汉蒙回,都编入户籍,授予田亩。朝廷不是来屠辽东的,是来治辽东的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些执迷不悟、顽抗到底的,也绝不姑息。”

    吴三桂点头。他知道,这是朱炎的底线。

    四月初二,辽西走廊。

    春风吹绿了辽西的原野。杨震与吴三桂率军出山海关,踏上北伐辽东的征途。前锋是吴三桂的关宁骑兵,中路是杨震的步卒主力,后队是辎重粮草,沿海还有郑森水师的战船伴行护送。

    大军所过之处,辽西各地望风而降。宁远、锦州、松山——这些曾在明清战争中反复易手的城池,如今重新竖起了大明的旗帜。许多守城的清军绿营本就是关宁旧部,见到吴三桂的旗帜便开门投降。

    四月中旬,明军已推进到辽河以西,与清军主力隔河对峙。

    多尔衮在盛京接到辽西尽失的消息,把自己关在殿中整整一夜。第二天出来时,他颁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震惊的旨意:

    “释辽东汉人包衣为自由民,各归本业。谕令八旗各旗,不得再以汉人为奴。”

    这道旨意,相当于废除了清廷在辽东施行多年的奴隶制度。洪承畴在盛京听到这个消息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多尔衮是在学朱炎——用仁政来争取民心。但晚了。若清廷在入关之初便行此政,或许不会有今日之败。

    四月廿五,南京。

    当辽东的捷报一封封传回江南时,这座留都正在进行一场影响深远的制度设计。

    李岩——朱炎指定的议会制度设计者——从湖广赶回南京,与徐光启、周文柏等人闭门商议,起草了一份《咨议局章程草案》。章程规定,各省设咨议局,由地方推举士绅、学者、商贾、退伍将领组成,参与地方政务的议决和监督。咨议员任期四年,可连任两届,不领俸禄,但享有人身保护和言论免责权。

    这是朱炎“君主立宪”蓝图中最基础的制度单元——从地方议政开始,逐步培养民权意识和议政能力,最终走向全国性的议会制度。

    李岩在草案的序言中写道:“咨议局者,非夺官权,乃辅官治也。使民知政,使政知民,上下相通,则善政可行,苛政可止。”

    朱炎在北京接到这份草案时,正在批阅辽东军报。他仔细读了两遍,提笔批了六个字:“可行,先于江南试。”

    搁笔后,他抬头望向窗外。北京的春天来得晚,四月底才见杨柳吐绿。宫墙外的街道上,有孩童追逐嬉闹,笑声隐约传来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。那个世界的中国,走过了一条多么曲折的路,才走到现代化的门槛前。而在这个世界,他要用尽可能少的代价,让华夏文明平稳地迈过那道门槛。

    不是靠他一个人的意志。是靠制度,靠一代又一代人,靠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渴望过好日子的人。

    五月初一,朱炎颁布《光复善后诏》,昭告天下:

    “自甲申国变,山河破碎,生灵涂炭。赖将士效死,百姓协力,江南既复,中原光复,北京收复,辽东在望。今当与民更始,与天下共休。废苛法,减赋税,兴文教,劝农桑。凡我华夏子民,无论南北汉满蒙回,但愿同享太平者,皆为兄弟。咨议局设,民隐得以上达;格物院立,技艺可致民用。此非一时之政,乃万世之基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”

    诏书被译成蒙文、回文,发往塞外;译成满文,发往辽东;译成朝鲜文、日文,发往海东诸国。

    几天后,南京《寰宇时报》全文刊载了这道诏书,并配发了一篇署名“观海楼主”的评论,其中有一段话很快传遍大江南北:

    “豫国公之志,不在王侯将相,而在为华夏立万世法。光复河山,是其第一步;设立咨议,是其第二步;开海通商,是其第三步。三步走完,华夏非复昔日华夏,而将立于世界万国之林,永不陨落。”

    这篇评论传到北京时,朱炎正在与宋应星讨论辽东铁路的可行性——宋应星提出,可在山海关与锦州之间铺设铁轨,用蒸汽机车牵引货车,将辽西走廊的运输能力提高十倍以上。这是格物院蒸汽机研发的新应用方向。

    周文柏将《寰宇时报》呈给朱炎,指着那篇评论笑道:“这‘观海楼主’,语颇惊人。不过他说的倒也不差——国公所为,确实是在为华夏立万世法。”

    朱炎看罢,没有做声。他想起自己在后世读书时看到的一段话:“历史给我们的最好东西,就是它所激起的热情。”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激起的热情能持续多久,但他知道,制度的根基一旦扎下,便会自己生长。

    “蒸汽机的事,让薄珏和宋应星再细算一算。”朱炎将报纸放到一旁,重新拿起辽东地图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五月辽河的水位。若水位合适,便从水路进攻盛京。”

    周文柏点头,心中却想:豫国公永远想的是下一步。北京拿下了,他想的不是庆祝,是辽东;辽东在望,他想的不是平定,是建设;咨议局刚设,他想的不是试行,是推广。这样一个人,确实是来立万世法的。

    五月的北京,柳絮纷飞。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春日阳光下重新焕发出光彩。城中的店铺陆续开张,运河上的漕船往来如梭,百姓们开始蓄发归正,虽然发髻还短,但已能看出汉家衣冠的模样。

    而在千里之外的辽东,辽河水涨,战云再聚。杨震与吴三桂隔河与清军对峙,郑森的舰队在旅顺、营口之间游弋,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战机。

    盛京城中的多尔衮,正面临着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:是战,还是降?是死守盛京,还是退往更北的荒野?

    春去夏来,这个古老帝国命运的转折,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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