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:回銮风云-《辽河惊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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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泰二年四月二十五,上京城。
春深时节,柳絮如雪,纷纷扬扬飘落在御街的青石板上。皇城正门德胜门前,百官列队,旌旗招展,正在举行迎接顾命大臣萧慕云回京的仪典。但队列中的气氛,却与这明媚春光大相径庭。
左侧以张俭、耶律隆庆为首,站着改革派官员,虽面色肃穆,但眼中难掩期待;右侧以新任北院大王耶律敌鲁(与之前死的耶律敌烈非同一人)为首,保守派官员三五成群,低声议论,不时投向御道尽头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与疑虑。
“萧副使这趟辽东之行,听说把高丽水师都吓退了。”礼部侍郎压低声音对身旁同僚道,“可也有人传,她是私下与高丽都督达成了什么交易……”
“噤声!”那同僚紧张地左右看看,“这话可不敢乱说。如今皇后娘娘和晋王殿下都力挺萧副使,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妙。”
队列前端,耶律隆庆身着一品亲王袍服,腰悬玉带,看似平静,但微微握紧的拳头透露出内心的波澜。他侧身对张俭低语:“张尚书,皇后娘娘那边……”
“娘娘已安排妥当。”张俭同样压低声音,“今日大朝会后,会在清宁宫设宴,为萧副使接风洗尘。届时娘娘会亲自宣布几项新政,堵住那些人的嘴。”
“庆王呢?”耶律隆庆目光扫过对面队列中的庆王耶律隆裕。这位皇叔今日身着绛紫蟒袍,气定神闲,正与几位宗室老臣谈笑风生。
“庆王近日频繁出入寺庙,说是为先帝祈福。”张俭眼中闪过忧色,“但他身边多了几个生面孔,影卫正在查。”
两人说话间,御道尽头传来马蹄声。一队骑兵由远及近,为首者紫袍白马,正是萧慕云。她身后跟着三百亲卫,虽风尘仆仆,但军容严整,杀气隐隐。
队伍在德胜门前停下。萧慕云翻身下马,向城门方向躬身:“臣萧慕云,奉旨巡按辽东归来,叩见陛下,叩见皇后娘娘!”
城门上,八岁的小皇帝耶律宗真在皇后萧菩萨哥陪同下现身。皇后今日着朝服凤冠,仪态端方,朗声道:“萧卿平身。卿此行为国奔波,平定辽东之患,功在社稷。赐玉带一条,黄金千两,以彰其功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!”萧慕云再拜,起身时目光与皇后短暂交汇,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——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入城仪典结束后,百官移步紫宸殿举行大朝会。萧慕云位列顾命大臣首位,奏报辽东之事。她省略了与金宗铉的秘密协议,只言“高丽水师因天时不利退兵,辽东暂安”,并将王继忠通敌案详细禀明。
奏毕,殿内一片寂静。保守派官员交换眼神,终于,新任御史中丞出列:“萧副使,下官有一事不明——高丽水师倾巢而出,为何突然因‘天时不利’就退兵?且据辽东细作回报,退兵前夜,釜山港曾起火,虽很快扑灭,但颇为蹊跷。副使可知内情?”
来了。萧慕云心中冷笑,面色不变:“本官确实不知。或许是高丽水师内部生变,或许是王询临时改变主意。至于港口起火,军港重地,灯火通明,偶有走水也是常事。”
“可下官听闻,”御史中丞步步紧逼,“副使在辽东时,曾秘密会见高丽水师都督金宗铉。可有此事?”
殿内哗然。许多官员震惊地看向萧慕云。张俭、耶律隆庆面色骤变——此事极为机密,御史台如何得知?
萧慕云镇定自若:“确有此事。金宗铉派人送信,约本官一见,想探听辽东虚实。本官将计就计,赴约斥责其犯境之念,并出示王继忠通敌证据。金宗铉见阴谋败露,又惧我大辽军威,这才退兵。怎么,本官身为顾命大臣,处理外务,还需向御史台事事报备?”
一番话有理有据,反将一军。御史中丞语塞。
但保守派显然有备而来。北院大王耶律敌鲁出列:“萧副使处理外务,自然有权。但臣听闻,副使在辽东时,曾许诺开放与高丽贸易,还要奏请朝廷册封女真乌古乃为‘北疆都护’。这些重大决策,副使是否应先奏请朝廷?”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萧慕云心中雪亮——这些人不仅知道她与金宗铉见面,连谈话内容都探知了部分。朝中必有内奸,且地位不低。
“耶律大王所言,是本官与金宗铉周旋时的说辞,并非正式承诺。”萧慕云从容应对,“至于乌古乃将军——他腊月三十救驾有功,此番又助平辽东之乱,功勋卓著。奏请加封,有何不可?难道我大辽赏罚不明,要让忠臣寒心?”
耶律敌鲁冷笑:“乌古乃不过女真酋长,封个节度使已是殊恩。都护之职,总领一方军政,岂能轻易授予外族?副使如此偏袒女真,莫非……”
“莫非什么?”萧慕云截断他的话,目光如电,“耶律大王是要说本官‘私通外族’?那腊月三十火中取石救驾的乌古乃是外族,屡次平定叛乱的女真将士是外族,在南京道与契丹将士并肩作战的汉军也是外族——照大王的意思,这些‘外族’都不该重用,都该防着?”
她环视殿内,声音提高:“太祖太宗开国,契丹、汉、渤海、奚各族将士并肩作战,方有今日大辽。圣宗在位三十一年,推行汉化,重用各族人才,方有统和盛世。怎么,到了太平年间,有些人就忘了祖宗‘四海一家’的胸襟,开始分什么‘内族’‘外族’了?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许多契丹官员低下头,汉人、渤海官员则挺直了腰杆。
耶律敌鲁面色铁青,还要再说,皇后萧菩萨哥适时开口:“够了。萧卿所言有理。大辽立国,本是多族共建。乌古乃将军之功,朝廷自有封赏。至于与高丽贸易之事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待三司详议后,再作定夺。”
皇后一锤定音,保守派暂时退却。但萧慕云知道,这只是第一回合。
朝会散后,萧慕云随皇后至清宁宫。屏退左右,萧菩萨哥疲惫地揉着眉心:“萧卿,今日你也看到了,那些人处处针对。耶律敌鲁背后,恐怕另有主使。”
“是庆王。”萧慕云肯定道,“臣在辽东时,影卫截获密信,庆王与西夏使者往来密切。且他与高丽王叔王询(与高丽王同名不同人)也有联系——王询的王妃,是庆王妃的表妹。”
姻亲关系!萧慕云心中一凛。难怪保守派对她与高丽之事如此清楚。
“庆王想做什么?”皇后忧心道,“他毕竟是宗室亲王,若无确凿证据,本宫也动他不得。”
“他在等时机。”萧慕云分析,“如今陛下年幼,娘娘垂帘,顾命大臣辅政。庆王若想夺权,需有足够理由废黜顾命大臣制度。所以他处处针对臣,只要扳倒臣,改革派便群龙无首,届时他以太叔之尊,可顺理成章摄政。”
“那该如何应对?”
“以静制动。”萧慕云道,“庆王必会继续动作,我们只需守好防线,收集证据。待时机成熟,一举拿下。”
正说着,宫女来报:“娘娘,晋王殿下求见。”
耶律隆庆匆匆入内,面色凝重:“娘娘,萧副使,出事了——乌古乃将军急报,女真纥石烈部首领阿疏,三日前突然率部西迁,投奔室韦去了!随行的还有秃答部部分人马,约五千骑!”
萧慕云霍然起身:“何时的事?乌古乃为何不阻拦?”
“阿疏是趁夜走的,还带走了大批牛羊。”耶律隆庆道,“乌古乃发现时已追之不及。更麻烦的是,阿疏走前散布谣言,说朝廷要削女真各部兵权,将他们迁往漠北……”
好毒的计策!这定是有人挑拨!萧慕云立即想到庆王——女真若乱,东北不稳,她这顾命大臣首当其冲要担责。
“乌古乃现在何处?”
“已率完颜部主力西追,但室韦地界广大,恐难寻获。”耶律隆庆道,“他信中还说,阿疏西迁途中,曾与一队‘辽国使者’会面。那些使者持有北院公文,说是奉旨‘安抚女真’。”
北院公文!耶律敌鲁!
萧慕云握紧拳头:“好个耶律敌鲁,这是要借刀杀人!”
“萧卿,现在该如何?”皇后急问。
萧慕云沉思片刻:“娘娘,请下旨:一,命乌古乃停止追击,固守混同江,防止其他部落生变;二,派使臣前往室韦,申明大辽立场,要求交还叛部;三,”她眼中寒光一闪,“请耶律敌鲁大王入宫,本官要当面问问,他那‘安抚使者’,到底奉的谁的旨!”
当日下午,耶律敌鲁被“请”入枢密院。萧慕云、张俭、耶律隆庆三堂会审。
“耶律大王,女真纥石烈部西迁之事,你可知道?”萧慕云开门见山。
耶律敌鲁神色自若:“略有耳闻。女真蛮夷,反复无常,也是常事。”
“那持有北院公文,与阿疏会面的‘使者’,又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是北院派出的巡查使,例行公事。”耶律敌鲁道,“怎么,萧副使连北院巡查都要过问?”
“例行公事?”萧慕云冷笑,“敢问大王,巡查使对阿疏说了什么,竟让他决心叛逃?又为何不向朝廷禀报?”
“巡查使尚未回京,本官也不知详情。”耶律敌鲁推得干净。
萧慕云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既然大王不知,那本官就说说知道的事——三日前,庆王府有一笔五千两的黄金支出,说是‘布施寺院’。可巧的是,阿疏西迁前,也收到一笔五千两的黄金,来源……正是庆王府的银号。”
耶律敌鲁面色微变:“萧副使这是何意?庆王布施,与女真何干?”
“有没有干系,查查便知。”萧慕云取出一叠账册副本,“这是庆王府银号近三个月的流水,上面清楚记载,有多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。本官已请旨,由三司彻查庆王府账目。耶律大王,您与庆王往来密切,可要小心了。”
这是敲山震虎。耶律敌鲁额头渗出冷汗,强作镇定:“本官行事光明磊落,不怕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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