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80 章 解大才子-《祸害大明》

    银子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,叮的一声落在船板上,稳稳当当地停在孟老汉脚边,还顺着船板的弧度往他那边滚了小半圈,碰到他那只光着的脚板才停下来。这一脚力道拿捏得何其精准——不远不近,不轻不重,刚好把银子送回去,又不让自己靠近船身半步。他从小习武,这点分寸对他来说比写字还容易,手腕一翻一转之间,力道就到了脚尖。

    孟老汉怔怔地看着脚边那锭碎银子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朱樉不等他推辞,便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挥了挥手。转身的动作很干脆,斗笠上的帽带被江风甩起来又落下,像是已经做完了决定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挥手的姿势也很随意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,而不是在跟一个刚把他们赶下船的船家道别。他用一种大大咧咧的语气笑道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:“孟老丈,就此别过了,咱们有缘再会啊!”

    他笑得爽朗,笑声在空旷的江滩上传出去很远,惊起芦苇丛里一群栖息的夜鸟,扑棱棱地飞向月光深处。解缙站在旁边,看看孟老汉又看看王爷,最后气鼓鼓地把书箱往肩上一甩。书箱里的砚台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不知道今晚又要添几道新划痕。

    孟老汉划着船,缓缓驶离了岸边。船桨划破水面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又一圈一圈消散在夜色里,荡到芦苇根上被苇秆轻轻碰碎,荡到月光下被染成银白,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。他回过头,望向岸上。

    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,可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半旧青布长衫的身影——对方没有转身离开,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船,衣袍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起。旁边那个背着大书箱的小书生还在气鼓鼓地叉着腰,站得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,连背上的书箱都歪到了一边。岸上的灯火映在他们身后,将他们整个人勾勒成一道长长淡淡的剪影,像是用最细的笔在夜色里描了两笔。

    江风顺着芦苇荡吹过来,把孟老汉的头发吹乱了。他伸手抹了一把脸,不知道那掌心里的湿痕是汗、是江水,还是什么别的说不清的东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只握了一辈子桨橹、磨了一辈子老茧的手——忽然觉得今天这趟船钱,是他这辈子最难挣的一次。不是因为路远,不是因为风大,而是因为船上这两个人让他想起了自己还年轻的时候,想起了那个站在汉王船头、意气风发的少年水勇。那个少年早就沉在鄱阳湖底了,今天却被一个被贬的王爷从水底捞了上来,拍了拍他肩上的水草,告诉他——你可以走了。

    他拒绝对方搭船,无非是两点原因。一是怕惹麻烦——他这条破船无根无底,经不起官府的半点刁难。城门吏随手扔一张封条就能让他在岸边的芦苇荡里饿上好几天,连买米的银子都拿不出来。二是对方的身份——吴王之子。他心里有道过不去的坎。当年汉王就是败在那个人的父辈手里,他的兄弟们就是在鄱阳湖一战中沉入了这片他漂了一辈子的江水。那些兄弟的名字他还记得——赵狗剩、李三水、孙满仓——都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,都是因为家里穷、连大名都没人给取才起的贱名。他们沉在哪一片水面底下他都知道——赵狗剩在西边那个回水湾,李三水在北边那个急流口,孙满仓在南边那个暗礁滩。可他从来没去捞过。不是不想捞,是不敢捞。捞上来了就又欠他们一句“为什么我还活着”。

    可那个人——那个人的子孙。今天坐在他的船上,不但没有拿身份压他,反而客客气气,尊重了他的选择。他只是个划船的瘦小老人,只要这位王爷说一句“你不送也得送”,他也只能乖乖划桨。可这位王爷没有说。不但没有说,还帮着他拦住了那个气得跳脚的小书生。临别前还把那锭他舍不得用的碎银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,分文未取,一个子儿都没少。他不是没见过大方的客人,多给几个铜板的阔气客商他也拉过不少。但把银子踢还给他,还不让他有推辞的机会——这份体恤里没有施舍的傲慢,只有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官家人身上感受过的平等。这让他觉得,面前这位王爷,跟那些趾高气扬的官员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这样的反差,令他感慨万千,心中愧疚不已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船已离岸,说什么都传不过去了,风会把话音吹散的。他只能转过头,背对着岸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低声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被江风裹着,送进了辽远无边的夜色里,最后也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。

    岸上。

    一人一船消失在夜色深处。江面恢复了平静,只剩几星渔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,明灭不定,像是在跟夜风玩一个永远玩不完的游戏——风一吹,火就缩一缩;风停了,火又亮起来,执拗得很,怎么都不肯灭。

    解缙站在江边,望着一望无际的空旷江面,思绪万千,心中百感千回。他把书箱搁在地上,背着手在江边来回踱步,草鞋踩在湿润的泥滩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。他踱了三圈,又在芦苇丛前停下来,望着那层层叠叠被月光染成银白的苇穗,忽然开口沉吟道:

    “北风吹冷薄寒裘,万里遥怜上国游。雪色迷人明两岸,江声入夜到孤舟。春归忽听云霄雁,昼卧惟闻渚水鸥。葵草向阳余素志,故园虽好敢淹留。”

    他的字正腔圆,抑扬顿挫,每一个字的平仄都对得工工整整,每一句的韵脚都押得一丝不苟。他吟诗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人——不再是那个在船舱里狼吞虎咽、嘴角还沾着芝麻粒的毛头小子,而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读书人,举手投足间全是名家的风范。